赵士林

 

 

“太上有立德,其次有立功,其次有立言”,此为儒所确立的人生“三不朽”。这一“三不朽”的价值等级序列表明,儒将伦理人格的建构、道德心灵的培育奉为人生最高价值。

冯友兰先生谈人生成功之因素,曾讲“三不朽”具体解析为:

 

立德——道德方面的成功(“在道德上成为完人,如古之所谓圣贤”)

“立功”——事业方面的成功(“如大政治家、大军事家……”);

“立言”——学问方面的成功(“有所发明与创作,如大文学家、大艺术家、大科学家等等”)。

 

他进而认为“立德”主要靠“力”(努力),“立功”主要靠“命”(机遇),“立言”主要靠“才”(天才)。(以上见《三松堂学卫文集》)

 

    且谈“立德”。冯先生认为“立德”主要靠“努力”,至少符合儒的意。“人皆可以为尧舜”,便因人人都可以努力向善。而之所以不能说“人皆可以为李杜”、“人皆可以为刘邦、唐太宗”,便因“立言”所靠之“天才”与“立功”所靠之“机遇”并不是人人都有。儒将人人均可达到的道德境界奉为人生最高价值,便在最高意义上宣示了人人平等。用现在的话说,便是人的能力有大小之分,命运有好坏之差,事业有逆顺之别,但只要你能用心向善,培育出一个高尚人格,美好心灵,便是人生中最大的成功。你便能够“仰不愧于天,俯不于人”,占有一个大写的“人”字。人在许多方面不可能具有实际的平等,唯在道德的天平上,却能够超越地位高低,成就大小,齿序先后而获得平等的表现。

    在讨论人类精神活动的意义与价值时,经常碰到的一个问题便是重德与求知的关系。罗素在谈到古希腊伦理学时指出,重视德行与知识之间的密切联系,“乃是苏格拉底和柏拉图两人的特色。在某种程度上,它也存在于一切的希腊思想之中,而与基督教的思想相对立。在基督教的伦理里,内心的纯洁才是本质的东西,并且至少是在无知的人和有学问的人之间同样地可以找得到的东西。希腊伦理学与基督教伦理学之间的这一区别,一直贯穿到今天。,(《西方哲学史》上卷)。

    从道德与知识之关系的角度看,儒的伦理学显然接近基督教的伦理学。十分有趣的是,苏格拉底始终认为自己一无所知,而且认为他比别人聪明就只在于他知道自己一无所知。但他同时却又强调使一切人德行完美所必需的就只能是知识。在承认自己无知这一点上,孔子颇类于苏格拉底(如“吾有知乎哉?无知也。”),但对道德与知识的关系,孔子与苏格拉底的看法便大相径庭。由于突出内圣之“仁”、显发仁者襟怀,确立绝对伦理价值的需要,孔子虽亦重“知”好“学”,但他却经常将“知”、“学”理解、阐释为道德践履、伦理教养。如处仁,焉得知,’(《论语·里仁》)、“君子食无求饱,居无求安,敏于事而慎于言,就有道而正焉,可谓好学也已”(《论语·学而》)等。他的学生子夏更明白地指出:“贤易色;事父母,能竭其力;事君,能致其身;与朋友交,言而有信。虽曰未学,吾必谓之学矣。”(《论语·学而》)孔子所谓“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,是知也”(《论语·为政》),与其说是在强调学识意义的“知”,毋宁说是在推重道德意义的“诚”。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”、“学而不厌,诲人不倦”等格言式语录,“发愤忘食”、“加我数年,五十以学《易》,可以无大过矣”乃至学易“韦编三绝”之志愿、传说,《中庸》本其知者不惑,仁者不优,勇者不惧,概括而成的“知仁勇”三达德之说等,当然都表明了孔子的重“知”好“学”。但就在这里,“知”已被理解为某种道德智慧,“学”亦被理解为道德行为、礼仪举止的“实习”(参阅杨伯峻《论语译注》对“学而时习之”的解释)。而当孔子在一般的理性精神或聪明智慧的意义上理解、阐释、使用“知”、“学”这类概念时,则十分明确地将它们置于“仁”、“德”等道德范畴之下。如“仁者安人,知者利人”(《论语·里仁》)、德之不修,学之不讲"(《论语·述而》)、“弟子,人则孝,出则,谨而信、泛爱众,而亲仁。行有徐力,则以学文”(《论语·学而》)等。孔子所谓“吾有知乎哉?无知也。有鄙夫问于我,空空如也。我叩其两端而竭焉”(《论语·子罕》),更是含蓄地表达了自己以富于人伦意味的“中庸”式的选择判断为准的而非以经验知识为准的基本态度。

    孔子思想以内圣——仁——德性为重心,而非以外王——礼——知性为重心。故建功立业、知识学问对于道德修养只能具有较低层面的、附属的地位、作用、价值,如此便形成了“太上有立德,其次有立功,其次有立言”的价值等级序列。

    太上立德固然突出了人类的伦理主体性,道德至上性。但如将“三不朽”截然分开,甚至相互对立,便会产生实际上也产生了无穷弊端。对三不朽应有之关系,还是冯友兰先生说得好:

 

    立德立功立言三者划分,实际上乃为讲解方便,其实立德非另外一事,因为立德是每个人做其应做之事,当然立言的人立言之时,可以立德,立功的人在立功之时,也可以立德,每个人随时随地都可立德,所以教育家鼓励人最有把握就是“人皆可以为尧舜”,因此立德与立言立功是分不开的。(《三松堂学术文集》)

(原载《新文化报》)